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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为什幺是媳妇待在这里担任照顾工作?」

2020-06-11 624评论

「为什幺是媳妇待在这里担任照顾工作?」

回德国之后最常遇到的问题是:「你是谁?」

基福会採取轮班制,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,再加上家庭医师、送餐人员、救护车人员、急诊室里来来去去的医生、护士们,一天下来我总要反覆被询问:「你是谁?」

「我是她的媳妇!」

角色,似乎是最容易的答案,相应的义务既包套处理,也有简易的参照行为模式,更容易落入他人与社会的期待。

然而,德国属于社会福利国家,拥有完善退休养老制度,以及周全的医疗、照护体系,由国家担负急难救助与伤病照顾的责任,因此亲属角色自然就少了照顾的「强制」义务。相较台湾,若是面临家人重症或老人罹病,往往会带来家庭生态的重大改变与成员压力,甚至得辞去工作长期照料,特别是媳妇与女儿,或是未婚单身的子女,通常被视为必然的「免费」劳动力。

我的「志愿义务役」多少受台湾传统价值的影响,而这也挑战了德国医护人员的思维,特别是德国着重个人主义,少有家属会愿意突然改变生活节奏与安排,投入居家安宁照顾的工作。如同大女儿睿家在经历癌末照顾后,曾认真地告诉我︰「奶奶生病了,没有人愿意打乱他们原有的生活计画与步骤,只有你让自己停留在这里,而别人却是一直前进的。你以后若是重病或病危,我会直接将你送进医院或安宁病房,而不要打扰到我既定的生涯规画。」

乍听虽然心惊,但是却揭露了我夹杂在台湾与德国两种文化,与相异的社会、老人照顾体系之间,面临的不仅是心态的调适,更是自身「角色」与「自我」的再次辨认与协调。

「你在这边做什幺呢?」

「家里没有请特别看护吗?」

「为什幺是媳妇待在这里担任照顾工作?」

几次被如此直白地质问,我从原本理所当然的「照顾婆婆」,到后来有些嗫嚅地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当时在德国待职的大伯,以及没有工作的大嫂,甚至是按照原定计画去英国度假的大姑,他们从未想过回来担任看护的工作。

由于婆婆非常眷恋这栋由公公亲手打造的房子,生病前几年早已几次坚决拒绝大姑安排她进入养老院,即使突如其来的癌末报告,婆婆更坚持要待在家里,不愿进入安宁病房,最后仅同意先由基福会提供居家安宁照顾。

虽然基福会有专业医护人员,按照病患需要安排数次不等的访视与照顾,但是独居的婆婆还是得需要有人随侍在旁,特别是随着病期的恶化,二十四小时贴身看护,绝对是后期必要程序。

然而,婆婆更是反对透过仲介,自乌克兰申请特别看护的提议,主要关键在于德国人视家为严守重地,而婆婆在公公三十年前过世后,更是以守卫自居,就是不愿意陌生人长住家中。

婆婆的固执是有脉络可循的,由于我嫁到德国时,当时先生独自在法兰克福上班,我曾与婆婆单独居住了一段时间,后来即使先生派驻亚洲,我也会于暑假带着孩子,在婆婆家住满两个月,所以算是婆婆老年后与她贴近的「另一种」家人。

或许与婆婆渐渐少了过去家庭生活的摩擦与忌讳,所以那些年她对我倾诉了诸多不为人知的祕密与苦水,就连我先生也不曾听闻过的。另外,没有血缘的牵绊与不捨,婆婆倒是能很自在地与我聊到身后的想法与安排。

记得十年前的暑假,几次陪伴婆婆到隔壁小镇的老人安养中心,探访她多年的好友艾米(Emmi),她是婆婆四十年前寡居后,加入女子登山社时所认识的友人,并且一起上瑜伽课,以及时常结伴度假。婆婆远从拜恩州(Bayern)北部的法蓝肯(Franken)嫁到西南德山间,除了地区方言、宗教与生活习惯不同之外,她几乎没有自己的社交网络,因为照顾一家大小与大片的果树与菜园,再加上每年都有姪子、姪女远从拉丁美洲来长住,几乎直到公公过世与小孩各自独立后,婆婆才有了自己的生活,以及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
不难想见,艾米老迈体衰后住进养老中心,对婆婆的震撼有多大,除了往日共同从事的活动,少了一位好伙伴,让她也开始意兴阑珊地退回限缩的生活型态之外,婆婆难免也会想到自身处境,这或许是最令她无法面对的。

婆婆为此,抗拒了好久都不去养老中心探望,还是我得知之后,三番两次劝服她,最后还是以老大睿家想念艾米奶奶,想跟她说说话,总算才让婆婆踏进养老中心。

艾米为了我们的到访,开心得像小女孩,特别是看到睿家长高了,一直拉她的手,还拿出偷藏的小熊软糖给她。但是当两位老朋友终于亲暱地拉着手,低声说着体己话时,艾米便开始泪眼婆娑,她并非抱怨养老中心不好,因为在我眼里看来德国等级的环境与设施,在台湾可能四、五星级饭店也不过如此,而且医护人员专业、有爱心,饮食看上去都相当精緻,公共空间也是多样化,但艾米不快乐的癥结在于她对老家的眷恋。

当婆婆看艾米眷恋地将老房子各个角落的照片,不时拿在手上端详,诉说自己有多想家,回程路上就斩钉截铁地告诉我︰「我以后绝不搬进安养中心!」

艾米在安养中心住了不到三年就过世,婆婆常感慨与执拗认定,就是想家的缘故,才会让她放弃求生意志。

为了这件事,几年前我还曾跟先生商量,由我们出钱买下房子,将属于兄姊与婆婆比例的部分,向银行借钱以现金付给他们,然后无偿让婆婆永久居住,以及负责修缮的经费。这样除了免除大姑一直提议要将婆婆送到养老中心,让婆婆心生恐惧之外,婆婆手上有多余的现金,就更能优渥地安排度假与无虞享受。只是兄姊为了婆婆能否持有房子的所有权,以及得到财产分配比例有意见,因而破局,这也成为婆婆晚年的暗伤。

除了好友艾米的「前车之鉴」,让婆婆下定决心「死守到底」之外,也是因为这是公公亲手打造与装修水电的老房子,有婆婆住了五十多年的情感与记忆,更是她心灵的庇护所。因为当年她刚结婚与公婆、小姑们同住,有太多被欺凌的不愉快经验,甚至被她自己的公公殴打,连当时年纪还小的大姑都懂得「靠势」,依向祖父母,而不服母亲的管教,甚至出言不逊,将她视为外人。婆婆承受各方压力几近崩溃,最后公公当机立断搬了出来,才让婆婆有了喘息与重新生活的自由。

这栋房子是她新生的起点,亦是她做为一名女主人,出色与成功扮演「照顾者」的空间,更是她人生最重要的舞台。

记得与婆婆同住时,她每晚不只用内锁,还要费事地用一把把钥匙将大门、大门玄关,以及地下室通往后花园的门,从里头用三道锁牢牢锁住,起初我不解其意,认为内锁就够了,婆婆才向我解释,用钥匙从房里头锁住,即使有人偷了家里的钥匙,也一样从外面开不进来。

由此我才惊见婆婆对外严防的重视,以及守卫房子几乎到了战战兢兢的地步。

然而,就在我到德国的几日之后,大伯带了一位人力仲介来到家里,严厉要求婆婆签下申请看护同意书,他们两个男人首先分析乌克兰看护的诸多优点,眼看婆婆不愿让步,便从原本的坐姿起身,开始提高声量,咄咄逼人地要求婆婆认清眼前身体失能的事实,并直言她的顽固只会为自己带来更大的不便与灾难。

原本坐在婆婆身边不发一言的我,突然也站起身来,鼓起勇气说︰「我可以担任看护……。」婆婆好像找到救兵似地猛点头,没想到大伯立即以我不是专业医护人员回绝,瞬间也让婆婆颓丧了脸,无助地垂下了头,几乎要整个人趴到桌上。

后来,就在他们连番继续威胁婆婆要「理智」考量的高分贝里,我将双手按在婆婆肩上,轻缓摩娑着,并凑到耳边低声承诺她,我跟孩子们都会继续留下来陪她,即使看护来了,我们也不会离开,而且我会紧盯着看护,不让看护有造次的可能,婆婆才愿意签下申请同意书。

当大伯与仲介满意地带着同意书离去,婆婆整个人软瘫在椅子上,一只手却紧按着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,虽然随着她的虚脱而渐次流失气力,但彷彿有一份很深的信託,深嵌在我的手背上。

至今我依然能感受到婆婆这份气力与体温渐失的紧握肤触,并不时自问︰「角色或专业?哪一个最该出现在病榻边呢?又或者,这两者通通不适任?」

当时的我并不专业,再加上困囿于媳妇的角色,让脑袋的「义务」与「行动」取代了五感的真实感受。至于所谓专业的乌克兰看护,就在我们申请两週之后,她即将出发的前一晚,婆婆就已经往生。

完全始料未及,却也引动我持续深思︰「临终病榻旁,最重要的究竟是什幺呢?」

后来尝试倒带临终照顾的过程,我发现癌末的不可逆,「专业」的极致不过就是在生命末了帮助减缓疼痛,不让身体过度承受折磨,拖绊了灵魂的出脱。

再则,对于婆婆而言,身心逐渐失能的状况下,她对自己的诸多社会角色已逐渐脱钩,自然也就不会要求我与其他人该如何实行自己的相对角色与义务,特别是在进入谵妄之前的某一小段异常清醒时刻,她没有特别提出希望哪位亲人出现在身旁,反倒是对我这位没有血缘关係的异乡人,凝望许久并情意绵长地说声︰「谢谢你。」

至今想来,病榻边的「专业」与「角色」终究走到穷途末路与无用的时刻,临在(Be Present)才是临终者与陪伴者两方皆能受用的。

安宁陪伴最不需要他人「施展专业」与「尽义务」,仅只需临在病榻旁的一点点肤触与温度,以及同理共感地在「陪跑」到终点之前,时光倒转地将人生回忆一遍,并于有声或无声的「重说」生命故事中再次「活着」,也就足够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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